的确来美以后,英语有的时候会成为很大的障碍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学术界的巴别塔。相对于世界各地人民日常生活用语的迥异,科学无疑是幸运的,全世界通用的阿拉伯数字加英文字母加希腊字母让“科学无国界”成为一句现实而不是空想。相对于文学大师受限于语言而无法让更多的世人理解他字里行间的反讽借喻引申双关等等等等,科学无疑更是幸运的,即使很多人把大写希腊字母gamma读成T,即使我们叫勾股定理老外都叫毕达哥拉斯定理, 公式定理的本身含义却并不会因此而模糊。
纵使如此,如今我们却也逐渐陷入了他们自己的巴别塔危机。可能说危机是有些过了,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交流出了问题。
可能广大人民群众最深有体会的是教学上的问题,然而这也大概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问题吧。不知道有多少人从初中开始上物理课就如同听天书了,但大约大多数都会觉得这实在正常不过——自古以来哪门工课不都是这样。但是去年开学前的TA training却让我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或许我们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懂物理,但至少可以尝试一下让更多的人懂物理。中学时期的物理课的教学几百年来俨然已成体系,纵使有修修改改,但始终是那群在已有的教学体系中成功的学懂的物理的人尝试的修改。然而说起要改革现有的教学体系又谈何容易,这年头懂物理的人本就不多,懂物理又懂教育学又肯去钻研这种基本没有人会投资的研究………基本就不可能了……
第二个问题是理论学家和实验学家之间的交流问题。站在一个试图往理论工作者方向发展的小phd来说,这学期听两个experimentalists的物理课根本摸不着头脑。或许本身让一个experimentalist站在黑板前推公式就已经很为难他了吧,因为我发现很多时候教授对某个公式的了解并不比我多。推一个微分散射截面用了无数蛮不讲理的近似最后东拼西凑出一个精确解来,让我对他的瞎扯的能力佩服的犹如滔滔江水……讲一个统计学上的论证法不讲每一个量的定义,不去论证这个方法为何有效,直接从如何应用开讲,听的整个课堂(至少我)只能自己干瞪眼等到下课自己回去翻书……我真的很不能忍受这样的讲课方式。
第三个问题是不同学科之间的交流问题。当然我不是忧虑让军事学家和地质学家交流问题,现代科学体系庞大无比,莫说让一个光学的物理学家很难和一个超导的物理学家交流,就是我们plasma内部各个分支之间交流起来也是困难重重,space plasma的人只关心大尺度现象,比如太阳磁暴,日冕加热,极光现象等等,tokamark的人只关心tokamark尺度的等离子体,惯性约束的人只关心高密度高能量的plasma等等等等。按某教授的说法:They don't talk to each other。 导致的恶性结果就是在某一个分支10年前就已经成熟的理论或者技术在另一个领域10年后独立发展出来之后还自以为是一大历史性的突破。想来不觉甚为可悲。
在语言基本相同的学术界仍旧存在着如此严重的交流困难,在我看来根本原因是我们的习惯性思维方式的不同。中学里学不懂物理常被老师们如此评价——脑子里少了这跟筋;理论学家和实验学家之间区别在于理论学家注重于公式的自洽和简练,而实验学家则可能不care你公式怎么来的,只关心你的理论能预测到什么可观测的现象;物理学不同分支之间虽然通用的仍然是牛顿定律量子力学Maxwell方程组和相对论,但是在把这些理论apply到各个分支中的各个模型是又做了各自许许多多在自己的分支内默认的假设,而由这些默认假设演化出一套带有各自分支特色的思维模式。所以或许由此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尽量统一大家的思维方式。
然而这又出问题了,因为科学之所以能进步至今日,却恰恰得益于大家思维方式的divergence. 究竟该如何保持divergence给科学带来的勃勃生机又尽量消除divergence给科学界带来的越来越麻烦的交流困难呢? 我难以回答哦,我甚至不知道该把这个问题算为哪门学科的范畴。但可以预见的是,随着科学系统的越来越庞杂和各个分支之间越来越频繁的交叉合作,交流困难终将逐渐成为科学界的一大课题。
上个月听了某个教授的lecture,她的研究领域是Scientometrics,颇为新颖的一个东西,大致内容是各大学术期刊的论文究竟如何影响着科学的发展。现在想来,虽或许起侧重点我所说的交流困难现象有所不同,但或许是一个好的开端把。